第132章丰田喜一郎的选择
一夜无话。
发生了这样的大事，丰田喜一郎这一宿也没怎么睡，一直都在徒劳无功地等待他远在日本那头的手下给他发电报传东西，只可惜，始终没有太可靠的情报。
虽然他也知道，他着急也没什么用，也改变不了什么，莫不如好好睡觉等第二天的确切消息。
但还是忍不住啊。
这个时候，他越是焦急，就越是万万不可能回日本的了。
万一，他是说万一皇道派的那些疯子成功了，那些疯子会放过他么？会不会杀他全家？
皇道派是带有色会主义革命色彩的，一旦真让他们掌握政权，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这些财阀？
雍仁亲王，如果成为了雍仁天皇，会对他们这些财阀网开一面，高抬贵手么？
哎~
日本，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啊。
一整个晚上，丰田喜一郎也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便醒了，他中午跟郑毅还有个约呢，他现在越来越觉得郑毅这个合作伙伴非是凡人，神秘莫测了。
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呢？
早早地出门，在日侨区里，想要去跟人聊聊，其他日侨对昨天兵变的看法。
可结果却是万万没有想到，他在整个日侨区转了一圈，在早餐店逛了半个多小时，十万侨民啊，他连一个关心裕仁天皇死活的都没有看到！
只是很偶尔的，有人在聊天的时候提上一句，不知道裕仁天皇是死是活，然后很快就不在意了，所有人都在讨论，那个招商局的拉人奖励，和五险一金。
“唉，我那个小舅子他会木匠活，你们说木匠活算不算技工？”
“木匠活要是算技工的话，二姑家的表哥还是个裁缝呢，岂不更是技工了？”
“去问问去呗，万一算技工呢。”
“算不算的，我都打算把他给接来，日本那破地方，哪有槟城好。”
“就是，裕仁天皇，不，裕仁那个老八嘎，根本就没拿我们当他的子民。”
“说得对，日本已经完了，上层的贵族垄断财富，下层的平民激进疯魔，太可怕了，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国家啊。”
“跟郑先生一比，裕仁就是一坨狗屎。”
丰田喜一郎：“…………”
更让丰田喜一郎有些接受不能的是，虽只有一宿，但槟城的大街上，现在到处都挂上了裕仁天皇的照片。
然而这些照片却无一例外的，上面都故意画上了丑化裕仁的乌龟脸，狗屎等乱七八糟的涂鸦，还用中日双语写上了辱骂他的话语。
据说，招商局那边的招人工作已经都开始了。
也没人有什么正式的要求，但确实是每一个报名想要加入招商局的日侨，在报名之后都会故意大声地用中日双语大声咒骂裕仁天皇。
能不能用中文骂出心意，骂出水平，就成了他们展示自己中文能力关键。
丰田喜一郎一时却是也在哭笑不得的同时，感到胸口有点堵得慌。
他毕竟是从小接受忠君爱国思想教育长大的一代人，如今，近卫军团兵变，天皇陛下生死未卜，他却看到这么多的同胞，对天皇陛下如此折辱，这太让他感到不舒服了。
当然，其实是可以理解的。
再怎么说，槟城是一座华人城市，郑毅本人也是个华人。
就算是一个个的抢着脱离日本国籍加入槟城籍贯，日侨的这个身份至少一代之内肯定也会像个标签一样跟他们一辈子。
对天皇的折辱，主要还不是为了表忠心么，是在以这种激烈极端的方式自己不是日本人了，皈依者狂热这种事哪个民族都有，而且郑毅对他们也确实是还算不错。
这些日本侨民有这样的反应并不奇怪。
当然，理解归理解，但看着还是让他感到不舒服就是了。
早上九点，丰田喜一郎跟着日侨们在大街上又听了一会儿广播，觉得实在是没什么意思，也听不到什么重要内容，便索性调整好了心态。
出了日侨区，说英文，让别人给他理了个头发，甚至还去成衣铺特意买了一件合身的西装。
而后丰田喜一郎惊讶的发现，其实日本人来槟城也不是非要学好了中文才能装中国人的，会英语其实也行。
很多的土生华人，尤其是马六甲那边来的那些，他们确实就是不会说中文，只会说英语的。
甚至有些土生华人连英语也不会说，反而会说马来亚。
南洋这地方本来就是个大杂烩，你自己是不是中国人，很多时候只看你自己认不认，他们日本人想要融入其中，真的挺简单的。
待收拾好了自己，大早上的不到十点，丰田喜一郎就来到了与郑毅相约的那家日料店，并打发走了随从，一边闭目养神，听着音乐，一边等待郑毅的到来。
甚至他还吩咐随从，这两个小时里连东京那边有关政变的消息他都不要听了。
中午12点左右，郑毅只带着林绍良一个人来到了包厢，笑着道：“丰田先生，昨日休息得可还好？”
丰田喜一郎：“还好，托您的福，总算是睡了三个多小时，这要是在日本国内，只怕是一分钟都睡不踏实的。”
说话间，服务员竟是已经开始走菜了，日本料理中冷盘比较多，所以这些冷盘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。
郑毅这会儿还真有点饿了，他上午的时候一直在忙着槟城新城的规划问题，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。
见冷盘先上了，也着实不客气地夹起一块生鱼肉蘸了料汁吞进了口中。
“嗯~，这是金枪鱼刺身吧，果真是肉质肥美，爽滑清脆，吃下去满嘴芳香，
丰田先生，日本的文化和饮食，还是很有独到之处的，你觉得我这槟城的这家日本料理店，所做的料理是否正宗呢？”
丰田喜一郎也夹起了一块吃了下去，笑着道：“确实是味道鲜美，不过生鱼片这种东西，只要东西是新鲜的，又哪有什么正宗不正宗的区分，至于所谓的日本文化和饮食，呵呵。”
“日本文化，大多都是渊源于中国，这本就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情，一直到近代，日本才开始学习西方，
但其实也没有多长时间，所谓的日本文化中的独到之处，只是对中国古文化的传承，与改良罢了，
郑先生既然是中国人，对日本文化感到熟悉，自然也是很正常的。”
“在下在此观察了两日，见我日本侨民，在郑先生的槟城，无一不是安居乐业，感到了幸福安康，可见，中日之间，无论是文化还是习俗都极为相近。”
“如今仇怨虽起，国仇，终是已无法避免，然而这却只是少部分的右翼，和极端右翼之过错，
郑先生能够放下仇恨，将我日本百姓分别对待，胸襟之宽阔，在下，实在是万分佩服。”
郑毅：“丰田先生客气了。”
丰田喜一郎：“郑先生，在下心中，对我日本国内局势，如今甚是忧虑，却是敢问郑先生，如今的东京局势到底如何？天皇陛下，现在又到底是否还……还活着？”
郑毅：“您一个日本大财阀都不知道的事情，问我一个中国人？”
丰田喜一郎：“啊，连您也……也不知道么。”
郑毅：“不过我还真知道？”
“什么？请，请郑先生务必要告诉我。”
郑毅：“不出意外的话，裕仁没事，叛军要输了。”
“真的么？天，天皇没事？”
“嗯，因为雍仁亲王拒绝了叛军的拥立，成功被裕仁的特使所说服，叛军没有了最大的主心骨，群龙无首，又不敢真的在雍仁拒绝的前提下伤害天皇，
所以士气已经有点崩溃了，不出意外的话，丰田先生明天应该就能收到叛乱被平息的消息了。”
郑毅也没说他是怎么知道的，但丰田喜一郎听他这么说，却是真的长长的出了一口气：“这样的话，那就真是太好了啊。”
倒不是对天皇陛下多忠心，实在是这些叛军的政治主张都太疯了，若是叛军得胜，他最好的结局也是日本的财产全失，能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都算是万幸。
当然，这对郑毅来说就不是什么太好的事儿了，他还真挺希望日本那头换上皇道派和雍仁执政的。
那样的话，那些个日本财阀全都得卷了钱往外跑，他的槟城，肯定也会是他们的选项之一。
“不过丰田先生，即使叛军失败，但您要清楚，他们是自己解散了，而不是被强力镇压了，被劝服和被打服，区别还是很大的。”
“说到底，叛军此次行动之所以失败，是因为雍仁亲王识大体，明大义，没有答应叛军的要求，坚决没有配合叛军登记称帝，仅此而已。”
“但凡雍仁亲王他稍有贪念，不顾国家未来和他与裕仁之间的兄弟之情，日本现在必然是已经变天了的，
这说明，至少是日本陆军的中下层军官中，大部分，都已经是极右翼的疯子了。”
“哎~，我明白的，日本，确实是已经走向疯魔了。”
如果确如郑毅所说，那么此次兵变实际上是没有赢家的，统制派虽然看似是报了仇，掌了权，但受此影响，原本就是右翼军国主义的他们，一定会变得更右。
况且皇道派自始至终都不是个有明确组织性，有明确首领，明确政治目标的一个派系，所谓的镇压，也不过是将这次兵变中几个领头的弄死了而已。
只要日本天堑一般的贫富差距还在，只要陆军中那些来自农村的，一无所有的士兵和青年军官还在，皇道派是杀不完的。
那些统制派的军官，哪怕只是单纯的为了不步永田铁山的后尘，行事也一定会比之前更加激进，从右翼变成极右翼。
某种程度上，皇道派的疯子才是真正的胜利者，相泽三郎在法庭上说的话全部都被实现：
死一个相泽，还有第二个，第三个相泽。
而死掉一个永田铁山，日本以后就再也没有永田铁山了。
统制派作为右翼消灭了极端右翼，但他们自己却变成极端右翼。
更别说，裕仁天皇在此次事件中威望扫地，颜面尽失，不管是对陆军还是对海军的控制力都大幅度的下降，
也为了未来日本军部一意孤行偷袭珍珠港对英美宣战埋下了伏笔。而且最关键的是，老成持重的左翼，中间派，贵族政客，财阀代理人，都在此次政变中被一扫而空。